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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逢（第1页）
韩世良老爷死了。在韩胜衣十七岁这年。
千娇万宠下长大的孩子，突然间就不能是孩子了。
韩胜衣沉默地操办着葬礼的事宜。在众人眼里少不更事的公子，处理起府上各项事务居然有条不紊，韩府仿佛从来没有换过它的主人，依然风雅而清净。只是白缦在高墙上垂落，大敞的府门内时时传来访客的抽泣声。
谢质今天起得很早，在浴桶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，直到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处藏污纳垢方才换上了一身白衣。这白衣也考究，内里用的是上好的棉纱，外衫则是名贵的丝绸，甚至隐隐泛着些柔光。乌黑柔顺的头发一半束进白玉冠，另一半披散在肩头，衬得脖颈更加莹白纤长。若不知道是谢家已经二十有三的二公子，恐怕还以为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准备停当。提着一个装满祭品的大漆木盒，谢质来到韩府门前。韩府的侍僮不知道去哪儿了，他只好径自往里走。韩府很大，兜兜转转几乎让人晕头转向，四处悬挂着的白色细纱几次拂过谢质的脸，他终于找到了一间布置成灵堂样子的房屋。
他迈着极轻的步子走进去，只见屋里端正地跪着一个人，身着白色棉纱里衣和黑色粗纱外罩，没有束冠，过长的头发披散得满地都是。谢质的呼吸一下子凝滞住了。
那个人好像很疲倦，没有回头。他说：“这里是家父至亲方可进入的灵堂，祭拜的话，烦请移步到正门正对着的灵堂。”
是他。真的是韩胜衣。
同样是天之骄子的两位公子，住所也离得非常近，步行即可抵达。不知道什么原因，十几年愣是一面也没有见过。甚至韩胜衣大开清谈会的时候也没有想过邀请这位谢二公子，弄得谢质连韩府正门都不知道在哪，居然从后门弯弯绕绕来到了这里！
谢质好不狼狈。但这狼狈里又透着些许不甘。这个人，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，真是好生高傲。于是双脚不听使唤地杵在原地不动了。
韩胜衣半天没听见脚步声，疑惑地回头，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站着，仿佛呆住了似的，看也看不清楚。于是抬手朝他招了招。
“过来。”
谢质走了过去。韩胜衣生得真是美呀，浓淡适中的一双眉毛，眼睛的形状圆润而眼尾微微垂着，似有无法诉之于口的忧伤。嘴唇薄而唇色淡，此刻微微抿着，好像一张开就会吐出拒绝的话。
谢质很快回过神来，露出一个无可指摘的笑。
“谢二请韩公子安，请问正门往何处去？”
韩胜衣看清楚他的时候好像微微愣了一下，听见这句话又忍不住笑了出来，雪白整齐的牙齿在嘴唇后若隐若现。
“出这扇门往前走一百二十步，再……罢了，家父遗体在此间，如不嫌弃，就留下陪我吧。”
这很显然是句玩笑话，哪有外家人陪着守先考亡灵的道理。但只听窸窸窣窣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，谢质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韩胜衣身侧。
“……那里有垫子。”
“不必，如此方显心诚。”
韩胜衣无语凝噎，于是回过头去，不再搭理他。
此间两位公子沉默无言，却各自心里都有一番考量。韩胜衣心里知道这位谢二公子是想试探自己对他的态度。谢质生得一副美如冠玉的好模样，单论这容貌来说韩胜衣是喜欢的。可家父生前千叮万嘱，在同龄小辈之中唯独要小心此人，包藏祸心，深不可测。
如此一个时辰，韩胜衣才终于感到有点饥饿了。于是站起身来朝谢质微微一拱手，径自去了膳厅。
等回来的时候他以为谢质早就走了，却看见这人还在地上原模原样跪着。于是摇摇头，折回去用帕子包了几块糕点递给谢质。谢质自然诚惶诚恐行礼道谢。只见韩胜衣站立在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说：
“谢二公子身份尊贵，不必在此久留了，早些回府歇息吧。”
听见如此直白的逐客令，谢质只好离去。出门之前却又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。橘黄色的烛光仿佛能刺透他单薄的脊背。
他哭过吗？谢质这样想。
可惜没有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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